二逝去的大黄


  记得我出生后的第五年的那个冬天,凑巧又下起了小雪。这娇嫩的小村落是承不起什么大雪的,所以老天爷也就十分体贴的时不时地给人们制造点儿小雪,供他们开心开心。

  刚刚下开,门外便跟炸开锅似的吵闹着。我探着小脑袋向窗外望去,看见那群刚刚还躲在屋子里取暖的小朋友们现在像猴子一样地在雪地里活蹦乱跳着,便嚷嚷着催阿妈给我戴上小手套,要和小朋友们去搀和搀和。实话告诉你吧!这是我第一次产生与小朋友们嬉戏的念头,因为之前,我的注意力全被一只大黄狗给占据了,哪还有空去想外边儿的小朋友啊!

  这只大黄狗是我三岁时,阿爸送我的生日礼物。那年,阿爸去山里打猎时,捡回来的。那天,阿爸打完山兔准备下山回家,突然听见背后飘来一阵阵呜呜的叫声,警惕地竖起猎枪四处张望。这是看见这只大黄狗躲在一棵粗树后,怯怯地紧盯着他手里的山兔。阿爸觉得这狗胆小的可笑,换做是别的野狗早就蹦到他身上了。

  “狗儿,你想吃兔子哇?这可不行,我拿回切给我的小包公过生嘞!”阿爸解释道。

  那狗只是木木地盯着野兔,呆坐在原地。肚子咕咕直响,被山里的回声扩大了好几倍。

  阿爸心头一软,把兔子扔到他跟前,叹道:“算了!算我倒霉!我再去寻吧!”

  阿爸刚一掉头,那狗便狂吠,见阿爸不理他,便一跳一跳地刁起兔子追了过去。阿爸恼了,刚作势要撵他,瞧见了他的坏腿。见他这可怜状,便转念一想,跟我回家就跟我回家吧!也不差那点儿口粮。再说,给臭小儿添个玩伴儿不也挺好!

  于是阿爸不仅给我带回了美味的山味儿,还给我带来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意外的生日礼物”。

  大黄狗同阿爸回来的时候,我和阿妈都在厨房,我正在给阿妈唱她刚刚教会我的童谣。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便兴冲冲地跑了出去。想瞧瞧阿爸给我带来了什么野味。结果,那大黄狗一见到我,先是一颤,然后躲到阿爸身后大叫着。我“哇”地大哭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两儿都把彼此给吓着了。

  阿爸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呵斥着大黄狗:“再凶,我赶你出切!”

  黄狗吃了个闷葫芦,乖乖地坐在原地,爪子拨弄着野兔,若有所思的抬头看着阿爸。然后又朝着阿爸叫。

  “闭嘴!”阿爸睁圆了眼瞪着他。

  眼角瞥见他用指着山兔似乎想要把兔子还给阿爸。

  阿爸转怒为喜,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道:“乖!一会儿我们一起吃好的,给咱家小包公欢喜欢喜!”

  黄狗殷勤地舔着阿爸空闲的手。

  我断断续续地嗔道:“不……不给它……吃。”

  “宝儿,他认生嘛!不怕!”阿爸刮了刮我的小鼻子。

  “就不……”我嘟起小嘴。

  大黄狗委屈地看着我,嘴里呜呜作响。一股浓郁的香味引着大黄狗朝厨房进军了。

  “哎呦!”阿妈不知是不是被大黄狗撞到了,叫了一声。

  “大船儿,你咋个弄个狗回来哦!”

  奇怪了,大黄狗见到阿妈并不认生,没发出任何声音,反而是阿妈先吓了一跳。也许他预见了这个人以后会给他变出来各种各样好吃的吧!

  阿爸把兔子从地上一提溜,快步走向厨房,把兔子往阿妈手里一塞,理直气壮地说:“给包公个生日礼物都不行哇?”

  饭香味儿也把我受的惊吓驱走了,我不再哭闹了。可是我还在生狗的气;“才不要嘞!”

  那狗这时正可怜巴巴地瞧着我,抬着那只残了的后腿儿立着,使劲儿地朝我摇尾巴。

  我“扑哧”一笑,怒气也跟着全没了。

  “狗狗都把你逗笑了,你还不要他啊?”阿爸玩笑道。

  “哼!”我耍着小孩儿脾气。

  阿妈忙着做饭,顾不得插话。

  阿爸把我放下来,同大黄狗讲:“狗儿,这是我家的小公子!你可不能得罪哦!”

  说完,就帮着阿妈做活儿了。

  我还是怕他凶我,三两步地跑出厨房。谁知那狗也跟着慢悠悠地出来了。

  “别过来!”我大喊。

  那狗便闷头坐下了。我去拿自己的小皮球,不再理他,自顾自地玩开了。那狗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玩着玩着,球砸了头,疼得我跺脚,又开始哭了。那狗朝我颠来,舔舔我被撞了的地方,朝球吼了两声,又舔着我的脏手。我被它舔得发痒,便有笑开了。

  就这样,我们成了好朋友,它也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大黄。

  爸妈都可放心大黄照看我了。尽管大黄瘸脚,可他的嘴有劲的很。一次,我得进了一个小水坑,他没费多少力就把我拽了出来,还给我舔个干净。可回去还是被数落了一番。所以他以后都一定紧紧地跟着我,不敢有半点儿闪失。

  我两儿的乐园就是门前的那块田地。夏季的田地是最有趣儿的,那稻谷长得老高老高,是那个时候的两个我那么高,有了这稻谷,不和大黄玩捉迷藏就觉得可惜了!他可不喜欢这游戏,他顶怕我丢了,可我就爱逗弄他,听着他着急的吼叫声,看着他发疯似得到处乱窜,心里那个乐啊!然后,我“嗖”地一声蹿到他背后,哈哈大笑。他就假装用力地用头拱我的屁股或肚皮,嘴里咕咕噜噜地低吟,发泄他的情绪。那样子,像极了愤怒的斗牛。还有啊!夏日里的虫子是五花八门儿的,新奇好玩。这些虫子热的再也在自己的窝窝里呆不住了。我就喜欢瞅着那群小不点儿排着长长地队从大黄身上翻爬过。要是胆小点儿就绕过大黄,走个冤枉路。大黄被弄得痒了,就抓抓这儿,闹闹那儿,但他从不拦路,或者同小东西们过不去。因为这破坏事儿都是我做了,轮不到大黄的份儿。我常常搬起块小石头,看着它们翻山越岭,便幸灾乐祸地咯咯笑着。大黄就冲着虫子们呼气,把他们摔得不轻。我知道大黄是想踢我赎罪,让他们快点翻过去,结果好心办了坏事儿。还有次,我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突发奇想地想要尝尝那些长得奇葩的小虫,于是捏了一个个小虫放在嘴里。大黄见我从土里捏着什么吃,以为有啥好东西,便一头扎入土堆,要了一团土在嘴里。嚼了两口,便“噗噗”地不停地想外边吐。我见他那狼狈样儿,笑得在地上打起滚儿来。然后捂着笑痛了的肚皮,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笑他:“傻大黄。”我赶忙给他捏了把虫,放在他嘴里,可他又吐了。这臭家伙比我还挑食嘞!

  我以为大黄会陪我一辈子,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死亡是个什么东西。

  我四岁的生日到了,可是我自己却没有意识到。我每天都快活的跟神仙似的,被阿爸阿妈疼着,有淘气又可爱的大黄陪着,好似每一天都在过节般。要是说有什么烦恼的,顶多就是偶尔同大黄耍耍小脾气。

  这一年,没有下雪,不过却异常地寒冷,外面的风鬼哭狼嚎着,屋里的人听着,牙齿也磕碰开来。天阴沉沉的,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布。

  阿爸清早一起身,就念叨着:“这鬼天气,弄得人都没法去山上打猎喽!咋办!今儿又是小包公的生儿。”

  他焦急地绕着屋子转圈圈,拿起猎枪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我有法儿变出花样做出更好吃的!你少一个菜也没啥子嘛!”阿妈安慰道。

  阿爸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说:“只好这样了!我来打下手吧!”

  他们一道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我生日大餐。

  此时的我,还在屋里酣睡着。

  大黄一直懒懒地蜷在地上,可他耳朵里塞得全是他们的对话,眼里满是阿爸焦急地神情。他认得那支猎枪,他怎么会忘记?

  大黄猛然起身,轻轻地顶开了门儿,悄悄地溜了出去。它迎着风,一步一步地艰难地走着,朝着他原来的“家”走去。他曾是只野兽,所以见惯了险恶的天气。他默默地与大风抗争着,前进着。他一心想的是给大家带来个惊喜,满心都是小少爷开心地吃野味儿的场景,却不曾知道他永远也不能回来了……

  大黄在半山腰上转了好半天,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只小松鼠,便欢喜地铺了过去。这时,山林里闪现出两道绿幽幽的寒光。大黄的背脊一阵发凉,猛然后退。突然,一直大黑野狗蹿到了他背后,另一只堵住他前面的道路。是它的同类!不过他们个个高大壮实,牙齿如尖锥般锐利。大黄死死地捂着囊中的猎物,狰狞地露出他那老化了的犬齿,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大黄以为他们是冲着自己的猎物来的,他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自己。他拼了命地守卫着自己带给小少爷的礼物,紧紧地握住,不曾松过。他不知道松鼠那微不足道的小家伙哪里够填饱它们贪婪的“无底洞”?他们简直是混蛋!混蛋!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放过!

  眼看大半个上午过去了,阿爸阿妈忙得也差不多了。我也醒了。一醒便到处唤大黄。

  “大黄!我醒了!快过来!”我大声嚷嚷,撒着娇。

  没有任何动静。

  我佯装生气:“大黄,你再不来,我一天都不理你呵!”

  屋子里,还是没有叫声和爪子敲击地面的声音。

  我一急,外衣也没穿,便冲了出去,四处寻着大黄。可是连他半个身影都没有瞧见。

  我急冲冲地跨进厨房,忙问:“大黄呢?”

  阿爸说:“刚刚还在外屋打瞌睡啊!”

  “没,没!”我撇撇小嘴,快要哭了出来。

  “别急,我去田埂上看看!你个娃儿快去穿衣服!”阿爸一把抱住我,送我回了屋。

  我乖乖地穿好衣服,等着阿爸带大黄回来。

  “嘎吱”,门响了。进来的只有阿爸。

  “大黄呢?”我拽着阿爸的衣角。

  “哦!有人看到他去山脚下了!他可能在家里憋太久了,去林子里撒下野!‘阿爸揉揉我光光的小脑瓜。

  “那他啥时候才回来嘞?“我天真地说道。

  “累了就回来喽嘛!不然它去哪儿?”阿爸哈哈地笑道。

  没人知道,大黄真的回不来了!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回来,没办法回来尝阿妈新煮的风味儿,没办法回来分享我生日的喜悦,没办法回来同我瞎掰胡闹……

  一直到傍晚,大黄都不曾回来。

  我急得跟找不到回家路的蜜蜂似的,瞎转悠。又过一会儿,看刚要坐下休息,就过去缠着阿爸,嘟囔着让他带我去山林里把大黄揪回来。

  阿爸有些生气:“你这娃儿!都不给大黄点自由,让别个自己清净会儿嗦?是我,早就烦你喽。”

  我低下头,沉默了会儿,然后幽幽地说:“大黄原来是厌了我,才不回来的给我过生的哦!”

  阿爸“扑哧”地笑了。

  “大黄才不会那么小气哩!他是不想和你抢吃的!”

  “我给他留到嘞!我让阿妈留到嘞!阿妈,你留到没啊?”我赶忙问。

  “留咯!我娃儿真乖!”阿妈拿着他留给大黄的食物朝我晃了晃。

  “好!一会儿大黄回来,我告诉他!你快切睡咯!要不明儿没力气同大黄耍。”阿爸搡我进屋。

  他又走进厨房,同阿妈谈天去了。

  阿妈担忧道:“大黄不对劲儿哦!平时也不会出去多久嘞!”

  阿爸也疑惑地说:“就是!今儿娃儿生儿,他应该更不会往外跑才是!”

  “等今晚儿还不回来,要是明天风没有好大,你就找几个人去山上找找看吧!”阿妈建议到。

  “好!”阿爸满口答应。

  一个夜晚过去了,阿爸阿妈一直没有睡好,都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留下的只有灰蒙蒙的阴天。或许太阳公公太累了,想罢几日工,调整下身体。阿爸同山林旁住着的几户人家,天微亮就上山了。

  在山上,阿爸看到了他这一生都不愿看到的一幕,也是令他一生都难忘的一幕。两只黑狗不知道在围着什么东西,专心致志地啃着。突然,阿爸瞧见了他最熟悉的那只残疾的腿!“砰砰砰砰……”阿爸不知道对着那两只猎狗开了多少枪。听见枪响,大黄的眼睛微微的一转,嘴角勉强地抽动着,似乎想挤出个微笑给阿爸。他微微地摆了摆握着松鼠的那只爪子,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想着自己完成了使命,心满意足地去了。阿爸突然想起昨天他在拨弄猎枪时,大黄的眼神,他一切都明白了!

  “噗通”地卧倒在大黄身旁,抱着他被吞食的残缺不全的身体,放声大哭。“傻大黄,傻大黄!“

  旁边的人默默地扭转了脸,避开了,静静地等着阿爸……他们眼里,阿爸是条铁汉,没什么挺不过去的。此时他嚎啕大哭是难得的,让他释放下自己沉痛的忧伤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爸缓缓地站起来,嘶哑地说:“给他安个墓吧。”

  从此,那座山上就多了个小土堆,土堆上立了块石碑,刻着“向大黄。”

  阿爸在同行的人家中呆了会儿,想稳定情绪了,再回家。

  “咋个办?咋个同娃儿讲哦?我都撑不住。他更受不了哦!萍儿也是,她身体又不好。”阿爸低着双眼,嘴角还是时不时地抽搐着。

  “告诉他们实话吧!瞒着也瞒不了多久。”有人开口道。

  “哎!是啊!你给娃儿取‘向岩’这个名儿,不就是希望他像你一样,啥都挺得住嘛。你要相信他挺得住嘞!”有人安慰道。

  “萍儿要是看到你两都没事,她也会慢慢没事的。”又有人附和道。

  阿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依依拍了拍每个同行伙伴的肩膀,拖着脚一步一步地朝家走去。

  当我知道大黄再也不会回来后,我瘫坐在地上,如同一团烂泥,差点晕了过去。阿妈偷偷地用衣角抹着眼睛,还要一边安慰我。此后的几天,神情恍惚,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或者是吃了没吃东西。看着爸妈也跟着消瘦下去,他们不仅自己顶着悲伤,我的痛苦他们更是要替我承受。我看着爸妈也跟着忘了吃饭忘了做正事,只是一天围着我转,我决定自己不能在这么下去了。折磨自己可以,不可以折磨父母。要是大黄知道他的小公子变得疯疯癫癫的,他也一定在天上担心的坐卧不安。

  后来,我渐渐地发现,世界上阿爸阿妈之外,再没有像大黄那样疼爱我的了——他那朴实的爱,无怨无悔的爱,用他的生命传达着浓浓的爱意。而我却一直都埋藏着对他的愧疚,愧疚我无法报答他的爱。

  自那以后,我便在也不过生日了,而是抛到山上去看大黄,给他讲我们家的事儿,让我不开心和开心的事儿。我总往山上跑,怕大黄没我寂寞。

  打那以后,我有些心存怨恨,怨恨为啥老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它最终又反悔,把它们都收回去呢?留给我们的只有回忆和失去的痛。不过,慢慢地,我又由怨恨转为感激,因为无数次的伤痛之后,我看见的是我那颗坚强的心。